牛的禮讚   安祥禪 耕雲導師講詞!
一九八九年元月廿二日
講於台北巿 

 一、人生的理念

 二、牛的德性

 三、牛與佛教

 四、牛與禪宗

 五、釋牧牛圖頌

    (一)尋牛   (二)見跡   (三)見牛
  
 (四)得牛   (五)牧牛   (六)騎牛歸家
  
 (七)忘牛存人 (八)人牛俱忘 (九)返本還源
  
 (十)入廛垂手

 六、結語


一、人生的理念

  活在相對人生中,人們的共同的理性認知應該是:「收穫必須耕耘,成功要靠努力;付出才能獲得,貢獻才受尊重。」假使是反其道而行,說:「我不耕耘--你耕耘,我收穫;我不努力,偏偏想成功;我不付出,就要獲得;我沒有貢獻,你要尊重我。」這叫什麼?天下大亂,世風日下。

  在芸芸眾生當中,符合「以耕耘換取收穫,以努力博取成功,以付出滿足獲得,以貢獻贏得尊重」這樣的標準,乃至超過這樣標準的,在芸芸眾生當中很多。儘管人是萬物之靈,但在眾生當中,人不是頂受尊重的,因為人是參差不齊的。在芸芸眾生中,很多眾生所表現的比人高出很多,最明顯的就是什麼?

二、牛的德性

  我們拿牛來說,牛的偉大在什麼地方?

  牠耕耘,你收穫;牠努力,讓你成功;牠付出,讓你獲得;牠貢獻,讓你受尊重。

  牛不但是任勞任怨,而且任何事情全力以赴。說這個人苦幹、努力,說這小子有股牛勁。而牛堅持原則,牠若不願意幹的,你打牠都不行,所以說像這種人別人說他有個牛脾氣。

  牛在過去的農業社會中,是主要生產力的來源。人,並不都是忘恩負義的,因此在農村,很多人不吃牛肉,到現在還有人不吃牛肉,他只是表示對牛的感謝與懷念。還有些人很厚道的,等牛老了、死了,他把牠埋了,他沒有把牠屠宰賣掉。而且在中國農業社會,牛付出很大的貢獻,博得普遍的尊重與感念。

  在印度教的地區,牛是聖獸,神聖不可侵犯。如果有牛在馬路上散步,汽車只能停車,等候它過去;儘管那不是斑馬線,也沒有亮紅燈,但是沒有人敢按喇叭--若把牛驚動了,那是有罪的。我們人類發展的腳步,是由漁獵到遊牧,遊牧到畜牧,畜牧到農業。在這個過程當中,牛始終對人提出很大的貢獻。

三、牛與佛教

  不但是對一般人的社會,牛跟佛教的關係尤其密切。

  在《勝鬘經》中要讚嘆佛的偉大,沒有適當的詞彙,就說佛是「牛中之王」,就像「牛中之王」。為什麼拿牛來比佛呢?可見當時佛教徒對牛的尊重。

  《涅槃經》第十八卷讚嘆佛,說佛為「龍中之王,象中之王,牛中之王」。也就是說,在佛教徒的眼中,牛像龍一樣的崇高,一樣的高深莫測,一樣的受尊重。

  在《無量壽經》讚嘆佛、菩薩說「譬如牛王,形色無有勝者。」祂的外形,祂的顏色,祂的力氣,沒有人能超過祂。

  在《妙法蓮華經譬喻品》裏,用三種車來譬喻佛教三乘--大乘、二乘、佛道,分別為羊、鹿、牛車三車,而以牛車來借喻成佛之道。說羊、鹿是假,牛車是真。

  《六祖壇經》也講:長御白牛車。

  在《阿含經》裏,有十二種牧牛的方法。說你要想把牛牧好,有十二種方法。這裏我們不要一件件數,耽誤時間,它的著眼點就是說,用牧牛的十二種方法來說明人修行的十二種要領。

  在《佛遺教經》裏講得更具體:「譬如牧牛,執杖視之,不令縱逸,犯人苗稼。」這個話怎麼講呢?它說你修行的人,修行自己的心,修行就是什麼?修心。修心怎麼個修法呢?你要像放牛的一樣,拿著個棍子,不要牠亂跑,不要牠把人家農作物糟蹋掉。

  《大智度論》也舉出十一種牧牛的方法,這十一種牧牛的方法實際上不是叫你牧牛,而是叫你牧自己的心。我們只是一個略舉,要廣舉,一天也講不完。我們在證明什麼?在證明佛、佛經、佛法當中非常重視牛,牛在佛法當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。不但是佛經,菩薩造的論,常常把牛提出來。

四、牛與禪宗

  就禪宗而言,更離不開牛,離了牛的公案,就沒有以後的禪宗了。這話怎麼講呢?禪宗的「一花五葉」大部分是從馬祖那裏來的,馬祖的弟子百丈懷海下面就出了兩宗,如果沒有馬祖,就沒有以後的「一花五葉」,而如果沒有牛就沒有馬祖。那馬祖是牛嗎?不是。馬祖吃牛奶長大的嗎?也不是。以前我講過,懷讓禪師就是用「打車?打牛?」糾正了馬祖道一禪師對修身的執著、對修行形式的執著。懷讓禪師就問他:「牛車不走,你是打車對還是打牛對?」他說:「當然是打牛啊!」「但你現在在打車嘛!而你不修心,你在打坐,你在約束自己的肉體,沒有約束自己的心,你坐在這地方不動,亂想一通,有什麼用?」

  馬祖以後更跟牛結了不解之緣,馬祖有一天在他自己的庵堂門前散步,有一個石鞏慧藏禪師,原本他是個打獵的,在追一隻鹿,走到馬祖的庵前。馬祖說:「你是幹什麼的?」「打獵的。」「你會打獵嗎?你怎麼打?」「我用弓箭射。」「那你不行啊!你射幾個?」「射一個。」「那有什麼用呀!」「你射幾個?」馬祖說:「我要射,一箭射牠一群!」慧藏說:「大家都是生命,何必射牠一群幹什麼?太殘忍了吧,過分了吧!」馬祖說:「既然如此,你為什麼不射自己呢?」他說:「你要讓我射自己呀,簡直沒有下手的地方。」這個妙語雙關,哪個是我?我在哪裏?沒有我,也無處非我,所以就沒有地方下手了嘛!馬祖就讚嘆:「這個傢伙無量劫來的無明罪垢,當下瓦解冰銷了!」這個慧藏禪師因此就跟他出家了。

  有一天,他在廚房裏做事。馬祖就去了,問他說:「你在幹什麼?」「我在放牛。」「你怎麼放?」「一回入草去,把鼻拽將來!」--牠只要一入草,我就把牠拉回來。馬祖讚許他說:「你真會牧牛!」--你才真會放牛!這個牛本來是吃草的,為什麼不讓牠吃草呢?因為工作的時候不能吃草。「草」象徵什麼呢?象徵見取。一般人為什麼修行不好?他不往外倒哇!卻往裏頭裝,裝多了就把真正的自己活埋了;裝得沒空閑了,裝了又裝就窒息了。所以禪宗講究忌嘴,就是說「心外一概不受」;你要有見取,就「貪看天邊月,失掉手中珠」。牧牛就是保持心的調和、安祥,你若看到什麼就見取,安祥度就降低。

  不但是馬祖如此,溈山靈佑禪師也如此。人家問說:「和尚百年以後到哪裏去?」他說:「我百年以後到山下去做個水牯牛」--在山下施主家裏做個水牛。

  南泉普願禪師,也是馬祖下面的大善知識,他上堂開示,開示得非常好,他怎麼說?他說:「王老師(南泉)從小就養了一頭水牯牛,準備往河流的東邊去放,恐怕侵犯了國王的水草;往西邊去放,又恐怕冒犯了國王的水草(吃掉國王的草),不如隨分納些些(不如隨便放一放算了),總不見得有什麼錯誤!」他也是用牧牛來借喻修行。

  什麼叫東邊牧、西邊牧,就侵犯了國王的水草?就是說:你一起邊見就背離中道。離不開善惡、好壞、正邪、真假、法非法……那些二元的、對立的謬見,就不是不二法門,把那些邊見通通掃除,當下「了了見,無一物,亦無人,亦無佛」。南泉禪師用牧牛來說明修行的方法,告訴你不要落於邊見,而「隨分納些些」,就是隨緣不變,敦倫儘分,也就是素位而行。

  尤其是大安禪師,大安禪師原來在百丈懷海禪師座下,問百丈:「我想認識佛,要怎麼才能做到呢?」百丈說:「你這個問題太像騎著牛找牛了!」他說:「找到牛以後,又怎樣呢?」「找到了牛以後,就騎著牛回家嘛!」

  「問題是這麼簡單吶,但是如何保任呢?」那百丈也把《佛遺教經》中兩句話簡略地拿出來:「譬如牧牛,執杖視之,不令犯人苗稼。」如何保任呀?像放牛一樣,拿個棍子,不許牠看見什麼往肚子裏、往嘴裏填,也就是修行人不要叫外在任何事物進入自己的心中,也就是說不著相、不認同。

  那麼,大安禪師跟溈山兩位都是在百丈懷海禪師座下學法的,後來溈山靈佑禪師想在溈山這個地方建立道場,他們兩個兩手空空,窮和尚靠化緣吃飯,哪有錢建立道場呢?他們兩個就開荒,把那個荒地開墾出來,把山泉引下來,就開田種地。

  大安禪師三十年幫助他的師兄做苦工,而他得法是在百丈那裏得的,等到大安禪師當方丈了,上堂要開示了,他說:「我大安在溈山三十年,吃的是溈山飯,喝的是溈山茶,屙的是溈山屎,但是不學溈山法。(為什麼不學法?他的師父是百丈。)每天只看一條水牯牛;牠要是落草到處找東西吃,我就牽著鼻繩把它給拉回來;牠要是糟蹋人家的農作物,我就拿鞭子打牠。這樣的訓練、調伏久了以後,這個牛真讓人憐愛呀,牠很聽話了,你怎麼說,牠怎麼做,很乖,是頭乖牛。到如今,趕都趕不走,變成一條趕不走的露地白牛了,常常在自己面前!」

  那大安是不是真的在放牛呢?不是。他哪裏會放牛,哪裏還有水牛變成露地白牛?就是說調心的過程。最早先是調和它,安祥是有了,但是一不小心它就會溜走,所以你要盯牢它,久而久之,它跟你合而為一的時候,你趕都趕不走了──那安祥就是你,你就是安祥了。

  所以從經論到禪宗,都是用「牧牛」的要領來調心。如果我們參考這種方法,參考這種要領來進行自己的修行,秒秒盯牢自己的心態,我相信不出百日,你就初步降伏,這種工作就是《金剛經》講的「降伏其心」的工作。所以這個牧牛在中國、在禪宗佔著很重要的地位。除了在公案當中,還有很多以牧牛譬喻修心的以外,還有所謂《牧牛圖頌》,什麼叫做《牧牛圖頌》呢?就是用調心──從修行的起點到終點畫了十幅圖來說明修學的歷程,它也是一種借喻,一種比喻。這個圖有多少呢?據我所知,圖只有三種不同的樣子──不是版,而是不同的結構,而作者就超過五十位。這五十位包括中國的、大韓民國的、日本的、日本的依山國師,他們不是創作,他們是唱和。

  在中國流行最廣的二種圖:一個是廓庵禪師所作,一個是普明禪師所作,有這兩種。兩種的畫面不同,廓庵禪師的十首頌也不同,而普明禪師那個牧牛圖就更明顯,他把一頭黑牛慢慢地,逐漸逐漸地變成白牛。先從頭角,然後牛身,最後尾巴也變白,也就是大安禪師講的「變成露地白牛」,也都是用牧牛來借喻修行的方法,用頌隱隱約約地說明修行的要領。那麼另外,還有牧牛歌。牧牛歌流行最廣的,是蘇東坡的朋友了元佛印禪師的四首牧牛歌,此外也有六首的,也有三首的,也有一首的。所以牛在禪宗裏面可以說是因緣殊勝,關係密切。

  今天我們所要講解的就是廓庵禪師的牧牛圖頌,我們現在一首一首地跟各位來講解:

五、釋牧牛圖頌

 〈一〉尋牛

茫茫撥草去追尋 水闊山遙路更深
力盡神疲無處覓 但聞楓樹晚蟬吟


   禪,語忌十成;說,不能說得太露骨,不能說得赤裸裸,是否故弄玄虛呢?不是。如果他都說完了,你就沒得悟了,他說一部分隱語,然後那一部分讓你自己去悟,這是一種慈悲;如果完全用說的,那就變成知解。

   那第一幅圖跟第一首頌在說什麼呢?在說一個人初發心、發無上心。什麼叫發無上心呢?也就是說發菩提心。為什麼說發菩提心是發無上心呢?我們用知、情、意三方面來說明。就知的方面來講,他不滿足於常識的範疇,他要窮溯到萬事萬物的源頭,要找出萬有的本來面目。如何找?只要你能認清你自己的本來面目,你同時也就認識了法界、大宇宙的一切真相。因為它是不二的,是一真的,你跟宇宙不是對立的,本質是一個。就情的方面來講,他是發大心,要普度眾生,要大慈大悲。發無上心就意的方面來講,他是要發長遠心,堅持不退,不成佛道決不中途而退。這知、情、意加起來,就是具體的發無上心。

 (二)見跡

水邊林下跡偏多 芳草離披見也麼
縱是深山更深處 遼天鼻孔怎藏牠


  這首說明什麼呢?第二個圖,就是說求道者已知所趨向,找到了自己應該走的道路了。發菩提心要成佛,道路很多,有一句俗話說「條條大路通羅馬」,而佛法也有一句類似的話,說「歸元無二路,方便有多門」。成佛只有一個,為什麼成佛只有一個?因為「千佛同體,萬佛同源」,但是成佛的方法那就很多,有八萬四千法門。

  第二幅圖只是說他知所趨向,找到了自己應該走的路了,不過還沒有開始走,還沒有開始上路。

 (三)見牛

黃鶯枝上一聲聲 日暖風和岸柳青
只此更無迴避處 森森頭角畫難成

  這個就是法眼初開,什麼叫法眼初開呢?就是初次見性。有些人認為見性成佛--「一見性」就「成佛」了,那是因地佛,也就是說你具備了甲等候選人資格,但是你並沒有拿到當選證書。如果不見性,你修什麼呢?那叫盲修。見性、見心也叫「得道」──得到了自己應該走的路線圖。得道又叫見性。見性有深淺,如果一個人修了一生,花了一生的時間窮追不捨,三十年、二十年以後見性,他一超直入如來地;有的人一接觸,得到善知識啟發,就看到生命的屬性了,那樣的力氣很小,還要修。所以見性,每個人的深淺,深廣度都不同,也就是說,修行要「如爐煉丹,如雞孵卵」。有個小朋友寫信說:「我要衝!」這個不是衝的,一衝就壞了,這個要慢慢來,要發長遠心。你說老母雞慢慢孵雞,溫度也不高,但是到了21天期,雞就孵出來了,說我用火盆烤那不就快嗎?快是快,那是叫烤雞蛋,可以當早餐。所以這個不能衝,不能加溫,要有耐心。道家煉丹,有的一百零八天,有的七七四十九天,如果火大一點,把時間縮短,那爐丹就壞掉了,所以不能用衝。

  這個就叫法眼初開,也就是已經見性,但是沒有肯定,沒有證實。

 (四)得牛

竭盡精神獲得渠 心強力壯卒難除
有時纔到高原上 又入煙雲深處居


  這個就是安祥現前,有了安祥了。我時常說,正見與正受是禪的兩個翅膀。禪是向上法門,你要想向上起飛,你就要具備正見和正受,而且這兩個是互為因果,正受就是安祥,安祥就是正受與正見的當體。不管你是先有了正受或者先有了正見,有了正見,正受就跟著出來,它們是雙胞胎,如影隨形,哥哥走到哪兒,弟弟跟著;哥哥感冒了,弟弟也感冒;乃至哥哥結婚了,弟弟同一天同一個時間結婚,是孿生兄弟。說,你有了正見以後,先法眼初開,見性有了正見,然後安祥來了,就得到牛了。牛是什麼?就是安祥。剛才我們講了那一段,就是說,古人用放牛的要領來調和自己的心,保持自己的安祥,管制自己的表層意識。

  那麼既然得到安祥,是否就到家呢?不是那麼簡單,就像放牛一樣,剛剛放牛,牛還沒有訓練好,你一轉眼,牠就到人家稻田去吃人家農作物,吃人家青菜,乃至吃人家草莓。而你不小心,牠把繩子拉斷,牠跑掉了,你要到處追,牠還有野性,不是那麼聽話,不會服服貼貼。所以雖然得到安祥,並不是就到了家,還有一段修心調和的功夫。

 (五)牧牛

鞭索時時不離身 恐伊縱步入埃塵
相將牧得純和也 羈鎖無拘自逐人


  什麼叫做純和呢?叫做「熟處轉生」。我們調心調到我們過去很熟悉的東西慢慢地生疏了,跟我們拉遠距離了。什麼是「熟處轉生」呢?平常我們的心是停不下來的,每一秒鍾都有個念頭,也許想什麼你並不知道,但念頭確確實實不可能會停下來。而我們看到任何東西,尤其是男生看到美女,女生看到師哥,他就盯她兩眼,而且還記得她的形象,很有興趣;聞到一些東西很香,要走過去看看,「什麼東西這麼好吃啊?吃兩口多過癮!」這都是習慣。不合自己的意思就生氣,別人說了一句話,便懷疑「是不是說我的」?所有的嫉妒、不滿、懷疑、抱怨、擔心、恐懼、生氣、對立種種,這都是過去跟自己很熟悉,終朝是好朋友離不開的,如影隨形跟著你的,現在變得跟你很生疏了,調伏既久,不斷地拋丟,不斷地自我批判,由念念自知……我經常說:修行的路,觀心就是要念念自知。古人說:「知得不為冤吶!」你是個賊,你破壞我,我知道,我看到你了,我眼睛盯著你,看你能做什麼?這個就叫做牧牛,為什麼要牧呢?就是要盯著它,不要它亂跑,不要它亂來。

  得到安祥了,得到牛。得到牛不算了事,你還要慢慢訓練。得到安祥,你還要留得住。如果你的心態不對,你不肯把過去那些毛病,那些很熟悉的事,很熟悉的觀念,很熟悉的性格,很熟悉的動作,種種構成你人格內涵的那些髒東西不丟掉,跟你很熟悉的那一切不變得陌生,那你是很難自在的。你只有跟那些變得陌生了,而你就逐漸自在了。

 (六)騎牛歸家

騎牛迤邐欲還家 羌笛聲聲送晚霞
一拍一歌無限意 知音何必鼓唇牙


  這個是什麼意思呀?這個就叫做「生處轉熟」。剛才說我們那些毛病,多少年跟自己離不開的懷疑、嫉妒、恐懼、貪心、不滿、抱怨……這些東西跟自己親切得很,很熟悉,但是慢慢地變得生疏了。過去安祥對我們來講是很陌生的,不小心就溜走,但是現在呢?跟自己很熟了。熟到什麼程度呢?熟到那過去你要看著它,而現在你走到哪兒,它都跟著你,這個生處就轉熟。生處轉熟了,那就是保任已經接近成功。

 (七)忘牛存人

騎牛已得到家山 牛也空兮人也閑
紅日三竿猶作夢 鞭繩空頓草堂間


  像這樣的就接近成熟,很多人學禪學到這這個時候,認為自己已經到家了,其實沒有。為什麼呢?法執是沒有了,微細的我執還在;牛雖然是沒有了,但是人還在。像這樣是說:我在修行,我真安祥,我現在有了安祥了。安祥現在已經沒有了,已經忘掉了。為什麼呢?趕都趕不去,沒有安祥--我就是安祥,人牛就合一了;安祥就是人,人就是安祥。安祥就變成這個人的屬性了,沒有安祥就沒有他,有他就有安祥。那麼再進一步呢?各位再看:

 (八)人牛俱忘

鞭索人牛盡屬空 碧天遼闊信難通
紅爐焰上爭容雪 到此方能合祖宗

  這一首是說明什麼呢?是說明保任成功了,也就是說,保任的功德圓滿,保任功成。保任功成,也就是說,安祥趕不走了。像大安禪師,剛才我引證大安禪師話--「過去一不小心它就溜掉,一不小心它要吃人家農作物」,現在你趕都趕不走了,那就是這個意思。說你保任成功,安祥就變成自己性格的內涵,變成自己秒秒不斷的正確覺受。也就是說,先有了正見,現在正受也定型了,穩定了,也就是說,牧牛成功了。

 牧牛是成功了,學法是不是成功了呢?不是。為什麼沒有成功呢?因為有兩個:一個牛,一個人,這還是兩個。凡是涉及到兩個的東西那都不究竟,因為佛法是不二法門,佛把宇宙說成是一真法界,只要是二--《六祖壇經》說:「一即真,二即不真」,現在雖然是保任成功,但是心裏還有安祥,還有正受兩個字;還有我與正受,這就是說還沒有到圓熟。

 (九)返本還源

返本還源已費功 爭如直下若盲聾
庵中不見庵前物 水自茫茫花自紅


  各位看,它好像是在寫景,你修行到了這個境界,你就感到他說得很親切;你境界不到,你覺得他故弄玄虛。這一首意思是什麼?大事了畢。不但沒有牛,而且連人都沒有了。在這個地方有一個岔道,也就是說,有一條歧路,搞不好就走錯。

  說空,說「什麼都沒有」--因果也沒有、人也沒有、佛也沒有、法也沒有……,說《證道歌》也講:「亦無人,亦無佛,三千大千海中漚,過往聖賢如電拂」,說「一切都是假的」,這個是錯的。

  我們為什麼到這個時候才圓滿?圓滿了以後要一落空,這就完了。

  你說那個人牛俱忘,應該是圓滿了,為什麼到最後還經過最後一著呢?因為只要是有人、有法都不叫圓滿,凡情已盡還有聖解,也不叫圓滿。它是絕對的,是不二的。存了一個聖解,這個還是落在聖邊。最後大圓滿也就是說,連個「聖」字都沒有了。以聖解代替凡情,以楔出楔,以毒攻毒,凡情沒有了,聖解還在,然後把聖解也丟掉,那就大事了畢--澈了。

  我們人的意識,我常常說,應該分四個層次:

  我們醒著時候是相對意識。人我、好壞、得失、好惡、淨垢、香臭……總而言之,都是相對的,這個就是相對意識。相對意識怎麼來的呀?這是個分別心的現象。

   當我們睡著的時候,就有睡眠意識。大家說睡眠意識就是做夢,NO!做夢固然是前塵緣影,是在放錄影帶,你錄過了,現在保留了,再放一遍,重點地放。但是並不是說做夢才有睡眠意識,你不做夢也是睡眠意識。說我睡著了,有什麼意識呀?若沒有意識,睡眠學習機賣給誰?睡眠學習機有沒有效?它絕對有效,你晚上戴著耳機聽,然後到了第二天以後,你再去學習,就有點兒似曾相識,容易多了。

  第三種,叫自我意識。自我意識既不是主觀,也不是我執,而是說純我意識。什麼是純我意識?參禪抱著一個話頭,參到見山不是山,見水不是水,像虛雲禪師倒茶把開水倒在手上,杯子摔掉了一樣,那是參一個話頭參到變成獨頭意識了。這個獨頭意識也就是說「活死人」--呆呆的,手一燙,杯子一摔,就把獨頭意識打破了。打破了獨頭意識,那就是有心無意,沒有意識了。

  那麼由相對意識到睡眠意識,然後到獨我意識,然後到無我意識。打破了就是無我了,真正的無我了。這個無我,大家不要起斷見,說把個我消失了,沒有這個事!真實的永遠存在。真實的是原本的,原本的就是最後的,所以佛教畫個「O」來表示。你以為那個圓代表什麼?代表最初就是最後,代表不二,代表起點就是終點。下班--工作的終點,在那一點上,再點一下,重疊起來,就是休息的起點。工作終點就是休息的起點;早上起床是休息的終點,也是工作的起點。你可以畫個圓。佛法弄個圓相是什麼意思?就是這個意思。否則,你亂畫圓的話,欺人自欺,騙了別人,自己也莫名其妙。

  所以參禪到第四種客觀意識,那就是無我意識,無我意識不要起斷見,而是說山河及大地,全露法王身。河山大地、日月星辰統統是我,何以見得?在美國有一個人很誠懇地叫你一聲,你會答應,他雖然聽不見,可是你聽到他在叫你。當獨頭意識……你知道不知道?知道。讀《六祖壇經》讀得好,躺在床上就睡覺,睡著了沒有?睡著了。那村子外面講話自己躺在床上也聽得到,他若不講話,他也不起念,叫獨頭。再進一步,叫做無我意識,或者叫客觀意識。

  大家也不要誤會,說走一段丟一段,不是,是後者涵攝前者。有很多人學法,認為分別心是不好的,把它停掉,這個完全錯,這叫斷見,這叫胡來啊〈黑白來呀〉!這個話怎麼講?你分別心是你生活的工具,你沒有分別心的話,你跟小孩一樣,會把大便當早餐吃掉。不是說走一段丟一段,而是說後者包容前者,把它沖淡。何以見得?因為《六祖壇經》講得很清楚:「使六根,出六門,於六塵中無染無雜。」又說:「若覓真無念,念上有無念。」又說:「若覓真不動,動上有不動,不動是不動」--以不動為不動,以身不動為不動,那「無情無佛種」。

  那麼我跟各位現在講話,有沒有念呢?絕對是無念!我現在要有念,那我對不起各位。何以證明我是無念的呢?我在念--我在說話,你在聽;我不說話--你看看你有念無念?如果你發現:既找不到妄想也找不到煩惱,也找不到念頭,那你就知道「我嘛是安呢」〈我也是這樣,閩南語〉。這個無念還可以講話,還不會語無倫次。各位就知道,「有念」與「無念」,它是一個,是不二的。你要把有念當有念,無念當無念,說是兩件事,那就大違背不二法門,也沒有方便,也不能救人了,那自顧都不暇嘛!自己學法中了毒。所以是後者涵攝前者,而不是完全把它否定、丟掉,只是彼此沖淡而已。

   因此,我們一天活到晚,像莊子講的「至人用心若鏡」--來了很清楚,過了不留影為念。因此,有一句詩寫得很好:「事如春夢了無痕」。古德也說得好:「若片雲點太虛」。這話怎麼講?好像一片雲在太空裡頭一樣,說有嘛?不實在;說沒有嗎?確實有。這就是整個四種心都開發了以後的境界。

(十)入廛垂手

露胸跣足入廛來 抹土塗灰笑滿腮
不用神仙真秘訣 直教枯木放花開


  你看看,前一首(第九首)就說到,已經到了圓滿了,大事了畢,為什麼還要回到海邊的村莊裏來呢?廛就是海邊的市鎮,為什麼還要到社會、這個紅塵世界?大家知道,這最後一首的意思是不捨眾生。

  開始我們就講,學道首先我們要發無上心,無上心就包括知情意三大部分:知的方面,要徹證宇宙實相,要知道一切理、一切事的根源,要找出真理的老祖宗;情的方面,要不捨眾生,大慈大悲,修行是為了眾生,不是為了自己;意的方面,發長遠心,不悟不休,海枯石爛,生生不退。這一生不悟,下一生再來。因為偉大的事業不是馬拉松的成績,而是接力賽的成果,一段一段地幹。不是說悟了以後,大乘跟小乘有何不同?大乘就是說它是大船,它載幾千個人、上萬個人,還可以開舞會,還可以游泳,還可以舉辦籃球比賽,那是伊利莎白皇后號郵輪。小乘是什麼呢?是蘭嶼山胞那個獨木舟,它一個人兩個人勉強,三個人上去翻掉了,沈掉了。說你大事了畢,要不入廛垂手,那你就是小乘,因為你當初是為眾生而修,今天既然圓滿了以後,你當然回到人間,普度眾生。

  那回到人間以後如何呢?那就是說「還是過去人,不是過去行履處」。古德講得很好:人還是過去那個人,但是他的內在生活感受,生活風采,人格內涵,完全「無同」(不一樣,閩南語)了。他是來幹什麼呢?既然入廛,為什麼垂手呢?《金剛經》講:「度盡一切眾生,實無眾生如來度者。」度而不度,不度而度,觸機遇緣,接引有情,這就是最後行慈運悲,不捨眾生。

六、結語

  說到這裏,有個問題要問各位了。因為禪是博大精深的,不僅博大,而且精細,不能夠顢頇,不能夠大而化之,不可以擔板,也就是說,不能夠不知道通權達變,要能夠通權達變。

  禪要有體,還要有用,有用無體,這個沒用的,什麼叫有用無體呀?那就是胡說八道,著相說法。什麼叫有體無用呢?他得到體,有正受有正見,但是他使不出來。好像一個國術老師,國術很好,跟一個鄉下人打架,結果他吃虧了,被一個鄉下人揍得亂七八糟。人家說「你是個國術專家,你怎麼被一個鄉下人打敗呢?」他說「這個傢伙不按規矩,他亂打一通,他沒有章法。你說這個這個…」禪也有這種情形--不錯,他見性了,但是他沒有方便。你說大梅禪師見性了沒有?見性了。何以見得?馬祖親自印可,說他已成熟了。他去見馬祖,馬祖告訴他:「心就是佛,佛就是心。佛、法、心三位一體,心就是佛,心就是法。」大梅聽了回去就去如說而行──去修行去了。過了兩三年,馬祖想起來了,叫人去檢查一下,看看進度如何,就有個人去看他了,說:「你看到個什麼道理就跑到這裡蓋了個茅棚,就在這裡修行三年呢?」他說:馬祖說「即心即佛」,我就歇心了,我的念頭整個停止了,休歇了,我不再找了,找到了。他說:「不對,馬祖現在講的又不一樣了,他現在不講即心即佛,他講非心非佛。」大梅笑了笑:「管他非心非佛,這個老小子,他耍人永遠不會停止。管他非心非佛,我只管即心即佛就對了。」這個人回去報告馬祖,馬祖說:「梅子熟也!」是說他成熟了。

  所以古德說:「萬象叢中獨露身,唯人自肯方乃親。」你要自己不能肯定,那跟你有距離,停留在知識的層面,而不是停留在人格的內涵。佛法要變成一種人格的內涵,要展現為外在獨特的風格,也就是說一種統一的、不變的、唯一的性格,那才說「得果」──有了結果。這個大梅雖然成熟,但有個笑話傳到馬祖耳朵了,馬祖就罵他說「一個棺材,兩個死人」。為什麼這麼罵呢?有人問大梅,說:「什麼是祖師西來意?」大梅說:「祖師沒有什麼意。」答得對不對?對。話不能這樣答,要通權變。不要跟死人一樣,不曉得權變。問趙州「什麼是佛?」「乾屎橛!」「什麼是祖師西來意?」「庭前柏樹子!」這個就通權達變。

  像陳睦州,雲門問法,他把他腿壓傷了,說:「秦時鍍鑠鑽」。這五個字你怎麼排列組合也找不出什麼道理,他鑽了鑽,鑽了鑽……邊鑽,鑽又鑽不進去,這個當中,就把所有的想念、意志集中了,就出現了獨頭意識,也就是獨我意識,這個時候有人打一棒,把獨頭意識粉碎。因為賊,你把它集中,然後才能消滅呀!他散之四方,你怎麼消滅法?說軍人打仗,不是說把敵人趕跑了,那我打了勝仗,那沒有勝,打勝仗要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,要把它佔領,把它消滅,那才叫做勝利。說要打殲滅戰,全部給它大包圍,戰勝陣地,進去出不來,像一條蛇一樣,你進了口袋,把口袋一收,三步兩步甩,你就完蛋。所以禪吶,要通權達變,各位要通權達變。

  各位要知道--禪是既博大而又精微,不是粗糙的,不是大而化之,說到這裏,我要問各位一個問題,剛才我們講了《牧牛圖頌》而引經據典,引了很多牛與佛、與禪、與佛教佛法跟禪的關係,我請問各位:到底是人牧牛?還是牛牧人?說說看!要說是人牧牛,喧賓奪主,顯然不對;要說是牛牧人,那是栽贓誣賴,不夠公平。你究竟怎麼說呢?

本來我想說個答案,可惜讓別人搶先說了,他說什麼──

兩個黃鸝鳴翠柳,一行白鷺上青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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